這個章節在原本的系列裡是不存在的，但忽然很想寫這個故事，然後我就寫了。這是在第三章與第四章中間忽然長出來的，第三又四分之三節。
這一篇是我在探索自己的過程中，很重要的提問，然後我把它放在這裡，感覺也很符合它的本質：它存在於兩個邊界之間，入口在哪不好說，一旦找到了，就能進入到跟霍格華茲一樣神祕的新世界(認真)。
所以，在第四篇來臨之前，我先停在這個原本不存在的節點，分享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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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前我在露台上種了一棵櫻花樹，取名叫咪乓，是從淡水山上移植過來的，在第三年的時候，忽然從樹幹靠近底部的位置長出了一根枝條，成長的速度很快幾乎是暴風抽高，當時我還在想，難道咪乓知道我喜歡低岔枝的櫻花樹，所以它開始往我想要的方向生長了？
所謂的低岔枝，就是主樹幹很短，分岔枝幹離土面很近，視覺上整棵樹的重心就會偏低，像花椰菜那樣而不是棒棒糖。低岔枝的櫻花樹型很少，當初跑南跑北花了很多時間都沒有找到適合的。但如果咪乓新長出來的這個枝條變粗，長成枝幹的話，未來就會成為一棵低岔枝的櫻花樹了。
這個新長的枝條成長速度很快，又直又長，粗度很快就超越我大拇指的圍度，心裡有些不安，因為它很像是我所知道的徒長枝，是需要修剪掉的，不剪的話會消耗掉大量的養分、影響長勢及開花結果，當初幫我移植的樹農建議我剪掉。
決定修剪的那天，心情很複雜，一方面知道剪掉會更健康，一方面又覺得像是要從咪乓身上割一塊肉下來那樣。
因為枝條已太粗不是一刀就能剪除的，我花了好大的力氣分了幾次才剪掉，看著斷面我幾乎要共感了那傷口的疼痛，應該要在枝條變粗之前修剪的，過程中我一直對咪乓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，希望你健健康康。
徒長枝剪掉的那年，咪乓跟往年一樣在秋天開了第二次花，只是花朵小了些、花量也少了些，我知道它正以自己的方式療癒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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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寫到植物，都覺得它們跟人類某些地方很相像。所以我想先來探索植物，再來看跟人有什麼相似的地方。
為什麼會有徒長枝？
植物長出徒長枝，通常是受到環境刺激而生長的，可能是光照不足、養分過多、過度修剪、強風導致斷枝、受傷...等，植物會以快速長出新枝的方式來應對，是一種為了平衡健康、持續成長而產生的保護機制。
既然徒長枝是為了生存下去的保護機制，為什麼又要剪掉它？
當環境恢復了，或是植物本身已有足夠的能量去面對環境變動，那麼徒長枝的存在，反而會開始與其它真正需要養分的枝葉競爭，消耗養分、影響植物身形長勢，徒長枝越長越旺盛，本體可能越來越虛弱，或越來越不像原本的自己。
有沒有覺得跟人很像？
像是一個本質是慢的人，為了適應快節奏的社會，於是長出了「快快快」的徒長枝，剛開始可能會覺得很有效率、行程滿滿很充實、可以做很多事、跟得上外在世界的節奏，旁人可能會稱讚說：哇～好棒、好厲害。但時間久了，自己的內心會開始知道這其實很消耗，養分都給了「快快快」的徒長枝，根本滋養不到原本的自己。
我們為了更適應環境、避免受傷，也為了讓自己安然度過某些時刻存活下去，漸漸形成討好、證明、逃避、競爭、過度努力、追求刺激...等等各種生存方式，保護我們度過某一段人生，卻也慢慢限制了生命。
寫到這裡，忽然想到體脂肪也是這樣耶，體脂肪其實原本的功能是保護，但是過多就會影響健康（哇～老天爺，這脈絡這麼一致的原因是...？人也是植物的一種？人跟植物的系統很像？好，已離題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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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怎麼知道，哪些是徒長枝，哪些是自己的本質？
老實說我覺得這題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，也會有屬於自己的辨認方式。我通常會問自己一些問題，然後感受。剛開始有些比較容易區分得出來，但是有些保護機制卻和本質很像或是幾乎一樣，得像「大家來找碴」那樣，把它們辨認出來。
我會試著列出一些自己可能擁有的本質，然後找出可能相對應的保護機制，有時看起來像是一體的兩面，有時一端是另一端過度極致的展現。比如說：
本質是善於理解他人，保護機制是忽略自己的需求 本質是喜歡規劃，保護機制是害怕變化、過度控制
本質是喜歡自由，保護機制是害怕承諾、逃避關係 本質是勇敢，保護機制是不允許脆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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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感覺，有一邊是在滋養自己，會讓生命更開展、更有選擇；有一邊是在消耗自己，讓生命逐漸內耗萎縮，只剩下不得不，或別無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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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其實我覺得最困難的，不是看不見徒長枝，而是保護模式在生命中一次次、一層層覆蓋在本質上，久了便成為自己所認識的模樣，以為那就是全部，然後告訴自己：「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，這是我的價值觀。」
有時是看不見，有時是看見了不想面對，當真正要下刀去修剪之前，通常也伴隨著人生課題的浮現，真的需要更貼近自己的內心，才不會手滑修剪掉了原本的自己。
有一種改變，是想變得更好、更符合世界的期待， 有一種改變，是想要更靠近真實的自己。
有一種舒服，是讓自己沉浸在感官的滿足， 有一種舒服，是讓內心感覺輕盈安定自在。
有一種學習，是努力填滿自己， 有一種學習，是感覺這個世界真的好寬廣好有樂趣。
有一種回家，是身體回了但心在遠方， 有一種回家，是不管身在何種境地，都知道自己的根紮在哪裡。
當看似同樣的一件事情，出發點與呈現的生命狀態不同時，身體與內心會有什麼感受？是越來越緊繃，還是越來越放鬆？越來越害怕，還是越來越自由？越來越像別人期待的那樣，還是越來越靠近真實的自己？
我想，覺察不是一翻兩瞪眼那種單純地分析對與錯，是感受內心的感受，感受生命的養分會流向哪一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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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保護過我們的，都是自己與生命的一部分，陪伴我們渡過動盪不安的時刻，只是當它們開始消耗生命的時候，代表這些舊有的保護模式已經不再適合新階段了，需要將它們從生命中流動出去，像離開一段緣份那樣，像整理物品那樣，好好放下，讓自己慢慢回到真實而穩定的樣子。
放下原本依賴的保護方式，往往也會伴隨著疼痛，就像是剪掉咪乓身上的徒長枝那樣，會留下傷口。拖得越久越容易與自身融合，成為難以察覺的習慣，也越不容易剪除，留下的傷口也會更大，需要時間慢慢療癒。
我覺得這是一段非常不容易的回歸旅程，就跟奧德修斯要回家一樣耗時費力困難重重，好不容易歷盡千辛萬苦到家了，但心還有可能遺留在特洛伊那樣。
其實有時候也沒有英雄史詩那樣壯烈，在日常的生活裡也可能感受得到徒長枝的存在，比如說：努力到身體生病了才發現自己用力過了頭；一直購物血拼買衣服包包鞋子，直到衣櫃爆了或許才開始明白真正想填補的是內心的空缺；努力讓每個人都喜歡自己，最後忘了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。
生活替我們照見了一些事情，有時候需要關掉外界眼光的這盞燈，回到自己身上才能看見在暗處發光的真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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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，生活總是一步一步向前，有時候的修剪也不是急著一口氣滅掉全部的徒長枝，它並不是敵人，就像是體脂肪也不是敵人那樣，它們都曾經保護過我們。
所以並非為了要趕快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而卯起來修剪徒長枝，不然就連修剪這個動作本身，也可能成了另一個過了頭的保護機制。
我想要以理解藝術品那樣的眼光，去理解這些從自己身上生長出來的保護機制與姿態，它們曾保護過我，也曾限制或傷害過我。但不管是本質的我，或是為了保護我而成為暗黑版本的自己，都是為了讓我能踏上回家的路，就像奧德修斯身旁的雅典娜，也像他一路上遇見的怪物及神明的考驗。
我們原有的真實樣貌，是出生時生命帶來的禮物；有些則是一路走來，慢慢生長與修剪出來的，也是在不同階段裡，生命留下的饋贈。
謝謝曾經保護過我的每一個徒長枝，在我還無法保護自己的時候給我力量，讓我一路走到今天。現在，階段性的任務完成了，你們可以放心了。天寬地闊，或許還會有新的徒長枝，但我會繼續向前，繼續滋養自己的真實本質，江湖再見，就此別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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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咪乓那截剪下的徒長枝用另外一個小花盆種著，但它沒有變成另一棵櫻花樹，它以另外一種形式留在這個故事裡，滋養我。
有時我會這樣想，在宇宙眾多版本裡的我，當中或許會有一個選擇不剪下咪乓的徒長枝，相信那個我也一定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氣，我也彷彿看見，留下徒長枝的咪乓健健康康的活出了另一片風景。
《未完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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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為咪乓休眠曬太陽的樣子，是不是有點性感^__^