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時候生命不會直接給我們想要的答案,它會先帶你去別的地方玩一玩,體驗一番,然後,最終可能還是沒有答案,但也有可能因此在生命裡留下了一些什麼。
我在Mori Garden -手作之森- 的花園裡種了一棵新的樹,在這件事還沒發生之前,不,比這個還要再更早,在我根本還沒想到要做這件事之前,宇宙帶我去了一地方。
/
自從探索了鮮花與永生花之於我的疑惑與意義後(可往前閱讀上一篇1.時間體感),我以為只要持續創作出有鮮花感的永生花作品,日子就會一直這樣穩定的走下去,但是並沒有,可能這樣的劇本對宇宙來說還不夠好玩,現在回過頭來看那段日子,像是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怎麼開始的已經很模糊了,印象中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,就去年的某一天,我開始覺得內心隱約有一個空虛的小角落,還帶著一種模糊不清的感受,像蠟燭一樣忽明忽暗,我的心情與創作的動力也隨之動盪了起來。
那是一種提不起勁的感覺,原本有興趣的事情變得興趣缺缺,明明什麼事情都不想做,但生活不斷向前還是要起身跟著走,訂單來了也是要接下,跟錢過不去或是跟自己過不去,我很俗辣的選擇了後者,理智還在線,但靈魂已快熄滅(天公伯啊~)。
翻開筆記本,看著裡面記錄著許多構思好的待創作清單,我怎麼一點兒都不想把它們創造出來?倦怠期嗎?過一陣子就好了吧?這念頭跟「沒關係明天再減肥」一樣沒有幫助,過一陣子真的沒有比較好,因為我抵達了傳說中的情緒低谷(天公..伯...啊...)。
活了大半輩子,情緒的低谷我熟悉,誰的人生沒有經歷過上下左右沖刷震盪的洗禮,呼喚老天爺千萬遍也沒用,每一次的低谷就像是重訓時不停挑戰肌肉撕扯的極限那樣,每一次的重量與難度絕對沿著上一次的極限邊緣往上增加,當你試著抗拒或試圖想從谷底站起來的時候,就會有各種事件出現,一掌把你打趴回去,就跟打地鼠一樣,只是拿槌子的人不是我,我是那隻被打的地鼠。
年輕時都是越挫越勇不認輸,勇往直前跌倒了馬上再爬起來,但地鼠當過幾次之後就會知道,奮力起身是沒用的而且還很痛。還有,不要覺得只有對抗才會被這樣對待,假裝很好、假裝沒事也會出事(老天爺表示:不要以為假裝成卡皮巴拉我就認不出你是地鼠~)。
當這些低潮的時刻在人生中反覆出現無數次之後,我開始這樣想:該不會宇宙是要我好好待在谷底別老想著要逃離吧?但是,為什麼?待在低潮裡會比「沒關係明天再減肥」好嗎?
哎我不知道,反正不管怎麼樣,我都ㄏㄣˋ史祂了。
/
回到去年那次低谷。
從過往經驗明白了一件事,起身抵抗跟假裝若無其事是沒用的,我索性讓自己先在谷底待一陣子,低潮歸低潮還是可以前進吧,只要以最低電量的方式生活著就好,吃飯睡覺接訂單,再多就會有點耗能,當時也想過,不如趕快把創作清單的新作品給做出來好了,但我只要一冒出「趕快」的念頭,身體就像被釘孤支那樣動彈不得。
就這樣,谷底除了無聊與無力之外,根據過往經驗還會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魎,這次當然也沒有例外,而且隨著人生階段的升級,他們也會跟著升級。
他們行蹤不定,極其飄忽,喜歡集體出現,樂趣是把我圍在中間拼命找我說話,但我真的不喜歡(不敢相信我這個 I人連在谷底都還要被迫社交,無處可逃),他們除了很吵,說的話有時還非常具有攻擊性、雖然老是換湯不換藥又沒創意,但在每個不同階段他們說的話都絕對是當下的痛點。
有幾次我試著跟他們fighting,證明自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,但回擊的力道越大,反彈的後座力越大,他們總是知道要說些什麼最能讓我失去勇氣、信心全無、生無可戀,我根本說不過他們。最悲傷的是,他們能這樣肆意對待我,是因為到最後我都會認同他們說的是對的。
其實很心累,也想知道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這一切,可以讓他們離開嗎?老天爺沒有回應。我試著冷靜下來去了解他們話裡的真實度(畢竟詐騙集團很多),試著開始靠近,發現他們其實長得並不可怕,只是戴著面具,面具上有著各種不同的長相,有些是認識的(上次看過,這次還在),也有些根本不認識(新來的)。
我開始覺察到一些事,我張牙舞爪,他們也張牙舞爪,我安靜,他們也安靜,像是在照鏡子那樣。我動敵動,我不動敵不動,這是什麼生存遊戲?但你知道嗎,當我用僅存的力氣奮力一搏,將他們那些帶著刻薄言語的面具掀開後,與我正面對視的那張臉,我認得。
是我。
一個個的,都是。是我的靈魂最初選擇成為的,是日夜陪伴我長大的,是努力想讓我變得更好,卻也是攻擊我最猛烈的。
那一刻,我崩潰到不忍直視。
/
認出了是自己之後,我擁抱了幾個過去受傷時刻的自己,那些曾經沒有被好好對待過的傷口一直留到了現在,我知道。我們一起流了許多眼淚,說了一些話,之後平靜多了。那些尖銳帶刺的批判、虛張聲勢的攻擊和自欺欺人的偽裝,最初都是為了要保護脆弱的自己,久了便成了傷害自己的雙面刃,我知道,沒關係,我都知道。
鬼怪們似乎暫時消失了,會不會再出現不曉得,我還在谷裡,元氣盡失。他們留下了許多關於我的碎片,像被打碎的鏡子那樣,面目全非,我想好好修復自己。
像是受了重傷歷劫重生那樣,我虛弱的在谷底的高處棲息著,以照顧大病初癒的病人那樣的心情照顧自己。
我會騎上摩托車去超市買菜,一路上天空好藍好舒服,有時候不巧會遇到大雨,沒有傘沒有雨衣我便讓自己淋雨,淋雨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孩子,我喜歡這樣不用當大人、不用在意別人眼光的時刻,雖然身上濕透了,但是心情跟看見藍天時一樣暢快。
在超市挑菜的時候,有一種微笑日常的幸福,為自己煮一頓健康好吃的料理也是,原來這就是被細心照料的感覺。打掃完家裡之後我喜歡靜靜坐著,看看地板上的陽光,看看我所生活的空間,然後好幾次都會忍不住對房子說「天啊~你真的好美~」,真心的感受要試著說出來,因為這樣的自己是當下那一刻真真實實的存在。
聽輕柔的音樂、看想看的書、追想看的劇,跟著劇裡的角色一起喜怒哀樂、想耍廢的時候就盡情耍廢不起罪惡感,有時候我會去跟植物說話,就像跟自己對話那樣有趣,有時候感覺內心平靜但有時候還是會流淚,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多了,有時仍舊是有氣無力,也沒關係,我可以等,等感覺來了再起身去做。
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真實也很踏實,當然有時看著谷底已漸行漸遠,還是會偷偷的想探出頭去攀爬高峰,努力做些什麼,但你知道的,祂總是有辦法再把我推回去,前進兩步退一步,像是在說:別急,時候還沒到。
我想我的時間體感跟老天爺的一定很不一樣,我常常覺得自己已經是用此生最有耐心、最緩慢的步調來寫我的人生功課了,祂還是一直告訴我:還要再慢、再更有耐心一點兒,像嬰兒學步那樣,像牙牙學語那樣。
又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慢慢感受到,身體裡像是有兩個時間,腦袋跑得急又快,身體的感受深且慢;就像是有時候說出口的話太急太快,忽略了他人的感受,回頭照顧別人時,自己的感受又因為太慢太深而被放在了後頭,無法好好表達真實的心意。
我想,身體裡這兩條不同頻率的脈動,還在學習如何和平共處,我知道,它們需要時間。
/
整理自己的物品是我在低谷生活時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,整理起來真的很費時,因為每個物品背後都自己的故事,整理時我都會回去看一下當時的自己。
以前我以為自己念舊,後來又覺得自己收藏的是時間和回憶,這一次是更深刻的感受到,我收藏的不僅僅是物品,而是某幾個真實活過的時刻。
就像是藝術作品那樣,透過任何媒材或質地,具象化了生命某一刻的經歷或體悟,沉澱在作品上,當時間繼續向前流動,留下一些看得見的、觸碰得到的、值得被記住的,亮晶晶的沉積物。
美麗的作品或許值得被欣賞,記載了真實生命經驗的創作,我想或許值得被收藏。
我原以為在永生花身上感受到的是時間的長度,是一段能被保存下來的緩慢時光,但後來我發現,要放緩的是我的腳步,去感受生命為我帶來的深刻,再回頭將這些經歷過、沉澱過的感受留在作品裡,讓它們得以在這個世界繼續流動。
有時候心裡的聲音任你怎麼探尋始終看不見蛛絲馬跡,它們總是會出現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刻,可能是澆花的時候,可能是打掃家裡的時候,沒有敲鑼打鼓,沒有大聲吆喝,像在聆聽潺潺溪流一般,但你總會知道那是什麼。
我希望創作的永生花作品,除了展現鮮活的生命力之外,也能留下那些生命曾經凝視過的微光。我想這是生命帶給我再深一層的回應,如果沒有走過低谷,或許不會遇見。
一個模糊的概念慢慢有了輪廓,我開始著手構思這個系列,當然要把這麼抽象的概念具象化,還要搭配我個人的喜好,確實是有些不太容易,當中還是經過幾次上下沖刷的低谷洗禮,但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。
經過這一次我開始慢慢明白,低谷不是老天爺遺棄我們的地方,也不是來擊垮我們的,那更像是一個宇宙神秘的安排,一個自我修復的空間,像培養花朵的溫室那樣,哭著走進去的或許都會帶著微笑走出來。
當初那種內心空空的感覺隨著低谷漸漸消失了,生命是否會繼續給我回應呢?
《未完待續》

